3月28日晚上9点半，老于的蔬菜副食店又成了这个片区唯一一家还有菜可买的店。

当然经过一整天“抢菜大军”的眷顾后，菜也剩得不多了，但老于还是把货架上的东西理得整整齐齐。此时，附近别的蔬菜店都已是被抢空后的一地狼藉，烂菜叶子随处可见。

在这几天上海居民因为疫情封控纷纷囤菜的浪潮下，老于这个蔬菜店老板显得很另类——他总在“劝退”大量囤菜的人：“最近菜涨价了，有点贵，别买多。”甚至是当天哪种菜进价贵，他也要一五一十告诉顾客。

老于有时还会和顾客站成同一战线，抱怨这几天蔬菜普遍涨价的局面，他对着店里所剩无几的朝天椒调侃道：“朝天椒那么贵，我看它以后直接改名叫天椒好了！”

在接连去老于的蔬菜店买菜3天后，我终于忍不住想让老于讲讲他在疫情期间有点背道而驰的“生意经”。

讲述人：于华荣年龄：47岁职业：杨浦区国顺路“艾大妈”蔬菜店店主

其实这几天我最害怕的就是早上开店门的时候，大家涌进来买菜时问我菜价。我实在是张不开口和别人报价格——这几天菜进价贵了，我们只能在这个基础上加点钱，虽然也没做错什么，但我们夫妻俩就是觉得很对不起顾客。

今天晚上八九点，我已经在打扫店里卫生了，还是不断有人跑进来问我：“老板还有菜吗？明天还能买到菜吗？”说实话我根本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但为了让大家放宽心，我只能回答说：“我尽量去弄一点来。”

明天到底能不能弄到菜，其实我心里也没底，甚至连明天能不能开门，也不知道。大概5天前，我常去做批发的军工路农批市场、江杨农贸市场都因为疫情管控关闭了，那天我差点就懵了，我入行时间短，人脉少，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进货，可以说是两眼一抹黑。

但我后来想一想，蔬菜店总不能早上起来是空着的，所以我就拼命找这个月去批发时认识的同行，求他们带我去找一些新的零散货源。我记得3月26日那天，我的菜是从苏州拉来的，我花了490元路费。但是一车菜拉到昆山距离上海只有50米的时候，车因为疫情过不去了，我急得要死，花了好几个小时又联系了一辆车，请工人把一筐筐菜搬了50米，重新装上另一辆货拉拉，这才算是把菜送到了上海。

还有一天，我是从朋友那里托关系直接拉来了5000元一车的菜，后来发现这一批的豆角、蒜苔都发黑了，不能上架卖。我立即跟老婆说，这两筐货400元进价就算我们的折损。就算蔬菜供应紧张了一些，也不能让顾客买这种菜。哎，其实如果我能去农贸市场进货，坚决不会把这样的菜拉来的。我发现上海的顾客对蔬菜的新鲜度要求很高，疫情期间也是这样。有一次我的菜有点不好了，我想免费送给一位买菜的老顾客，她也不要。

3月28日的菜进得更难，我都是看同行群里的消息，哪里有菜，我就去哪里拉货。我们一家家去收菜。可能每家能收到的也就是三四种菜，我还得接着跑下一家。

这几天进货和大家买菜一样，也是要竞争的。以前批发商都会帮你把菜装到车上，现在根本来不及帮你，都是要零售商先付钱，再选菜。

其实我接手这个店也才不到1个月，以前我一直在江苏工地上干活，也没做过生意，我老婆原来在上海做育儿嫂。春节以后，俩人合计着想要到一个城市生活。于是我们就接下了杨浦区这个50平方米的小店，做蔬菜和肉类、副食品的零售。

为了节约开店成本，我们吃住也在店里，所以这个店面的实际经营面积只有35平方米。我们原本盘下这个店时，这里是一家有大品牌的连锁猪肉蔬菜副食店，但是我们夫妻俩没钱付那么贵的加盟费，也请不起工人，所以我们只好把原来的招牌遮住，先临时换了一个店名。我想的是有没有品牌不要紧，把品质做好，把价格做实惠了，就会有人来的。

你看现在这里很多冰柜都空了，以前是可以放豆制品和面食的，但现在我根本进不到货。现在这个局面，我很难过自己门路不够广，没办法给大家进到更多货，进价上和别家比也没什么优势，甚至还要更贵。那我就想着还是把大家买菜的环境弄得舒服一点，把菜价搞得透明一点，一起度过这个非常时期。

我的店疫情以来最热闹的时刻，是27日晚宣布要实行全市新一轮核酸筛查后几个小时。店里一下子排起了转弯的长队。我不断给顾客们报蔬菜的进价和售价，告诉他们哪些菜耐放、可以多放几天，哪些菜容易坏，不能买太多。

这几天我店里多了很多新面孔，都是一些平时不买菜的年轻人，他们不了解原来的菜价，甚至连很多菜的名字都叫不上来，我要和他们说明白，不能坑他们。

我老婆这几天负责收银，她会把所有菜现在的进价写在一个硬板纸上，大家结账时，她会把进价和现在的价格再报一遍，一定要让大家买个清楚。我们现在的价格基本就是每斤在进价基础上加1.5元到2元左右。不管每个人买菜的总价是多少，我还是都会抹零，也依旧会送一点小葱。后来小葱进货也紧张了，我就给大家每人送一块小姜。那几天白萝卜的进价涨得不多，而且萝卜也耐放，我就会推荐大家多买一点。

大家也都能理解和接受。不过27日晚上，有一个老阿姨来买菜，抱怨了好几次我的青椒贵，我心里有点烦躁，就说了句：“阿姨你觉得贵可以不买。”她没有作声了。但我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就后悔了，马上和那位阿姨道歉了，还给她优惠了好几元。

这几天买菜时，我经常会和大家商量，希望大家不要在晚上把我的绿叶蔬菜都买走了，给明天早上来买菜的人留一点，以防第二天我没有把绿叶菜及时进来。毕竟绿色蔬菜就代表着希望，如果第二天起来，大家连青菜都买不到了，看到的只有洋葱和土豆，心里肯定会很慌的。

最近这几天，我和老婆其实因为蔬菜定价的事一直在争。以前我们蔬菜的毛利润大概在25%左右，现在我把毛利润空间降到了20%。这是我坚持的，因为菜的进价贵了，我还是想尽量让利给客人。但我老婆主张每天维持原来的利润率，她觉得我最近进菜实在辛苦，而且维持原来的利润率也算是公道。但我觉得，既然进价贵了，我没有能力给大家弄到便宜的菜，那我就得在利润上多让一点。

我们现在店面，因为是从二房东那里租来的，每个月比其他铺面还贵了6000元，所以我们每天睁开眼，就有800元的开店成本压在我们头上。但我总是安慰老婆，这几天不是挣钱的时候，谁的心情都不好，大家要一起克服困难。等到疫情结束了，客人们也知道我们的为人了，就会愿意找我们买东西，到时再好好做生意、谈挣钱的事。

我们这几天也听说过同行一夜之间靠批发蔬菜发了大财的故事，但是在我这里是根本不可能的。我原本店里一天的营业额是四五千元，现在是7000多元。我算过，每天的毛利润多了100多元，合上我和老婆的人工费，肯定还是没赚头，甚至亏本，但我觉得店里的经营还是在往好的方向走的。

还有件事，我必须要说明。最近我也的确进了一些特别贵的“天价菜”，比如28日芹菜的进价就要11元一斤，我卖13元不到。所以有人进来想买芹菜的，我就会和他这个芹菜今天进贵了，你可以少买点。

那你肯定要问我为什么明知道会亏本，还要进这么贵的芹菜，那是因为我觉得，无论在什么时候，蔬菜品种齐全、品质新鲜，这就是一个蔬菜店的尊严。只要我能进到好的菜，我就还是要摆出来，总有人要吃对不对？

我现在的愿望很现实，也跟赚钱没关系——每天早上起来，我都能把菜进到，顺利卖给大家，最好呢进价还能低一点。只要这个店每天早上6点都能准时开张，大家一天的餐桌也就有个盼头了。

（文字来源：上观新闻诵读：臧熹视频编辑：周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