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 | 银发族再就业，“抢饭碗”还是“补空缺”？

近日，市民政局等28个部门联合印发《上海市关于构建老年人社会参与支持体系 推动实现老有所为的实施方案》（以下简称《实施方案》），支持老年人继续为经济社会发展贡献“银发力量”。其中，“优化老年人就业支持”的表述引发广泛关注。有网友担心，自己是不是年纪大了还要工作？另有网友认为，支持老年人就业有可能抢占青年人的就业机会。那么，《实施方案》到底因何发布？老年人会跟年轻人“抢饭碗”吗？针对这些问题，《夜线约见》专访复旦大学老龄研究院院长彭希哲教授。

夜线约见：有人觉得，《实施方案》就是要“支持老年人就业”，是这样吗？

彭希哲（复旦大学老龄研究院院长）：首先，我们要看到，《实施方案》是着眼于“构建老年人社会参与支持体系”，就业只是社会参与的一种重要形式。其次，我们需要关注就业形态的变化。现在的就业，跟十年、二十年前相比，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过去的就业，更多是“单位制”，朝九晚五，有固定的工作场所和劳动合同。现在则涌现出大量的灵活就业和新就业形态，比如在家里开个网店、做“一人公司”，或者开网约车，这些都是就业。就业形态已经非常多元了。与此同时，随着中国人口老龄化的加深，老年人的寿命越来越长，健康状况也在不断改善。这都为老年人在退休后继续参与社会经济活动，创造了非常好的人口和社会条件。

夜线约见：这份方案发布后，很多年轻人会担心老年人来“抢饭碗”？对此您怎么看？

彭希哲：解决青年就业，与鼓励老年人更多地参与社会经济活动，二者并不矛盾，也不是对立的。首先，老年人再就业在多数情况下，与年轻人的就业岗位和从事行业是有区别的。年轻人就业更多地集中在金融、新媒体、科技创新、现代服务业等领域。而老年人再就业更多集中在传统服务业、传统制造业，或者像保安、事业单位辅助性岗位等。所以，他们属于两个差异很大的就业市场。当然，不可否认，在某些特定领域，确实可能存在一定的竞争。但从整体大方向来看，这两种就业形态更多是互补的关系，交叉部分只是少数。

夜线约见：这份《实施方案》为什么是在上海先行出台？

彭希哲：国家鼓励老年人积极参与社会经济活动，“十五五”规划纲要有所提及，中央此前也发过类似文件。上海是中国人口老龄化程度最高的城市之一，有老龄化转型的迫切需求，上海也是全国城市治理能力最强的地区之一，具备良好的治理条件和经济社会基础，理应率先探索，完成国家交付的重大任务。

夜线约见：以往我们常说的是“老有所养”、“老有所依”。但这份方案着力点是在“老有所为”上。我们该怎么理解这四个字？

彭希哲：以前谈到老年人，大家的第一印象往往是衰老、衰弱、没有工作能力，是需要被供养和照顾的对象。但是，现在的老年人，特别是刚刚退休、60岁左右的“活力老人”，他们的精力、体力和社会资历都依然存在。在一个老龄化的社会，当整体劳动力资源开始萎缩时，开发这部分老年劳动力资源，就变得刻不容缓。这既是客观需要，现在也有了更好的实现条件。特别是随着AI技术的加持，许多原来依靠重体力的劳动，现在逐渐可以通过人机协作来解决。因此，很多岗位对体力、对年龄的限制条件，实际上在不断放宽。

夜线约见：方案提出，鼓励创造适合老年人的多样化岗位，聘请老年人担任银龄项目测评员，支持返聘退休专业技术人员，鼓励退休教师、医生和科技工作者继续发挥作用等。为什么特别提到这些岗位？

彭希哲：这首先是因为现在老年人的整体文化教育水平和知识技能水平在不断提高。像教师、医生这类岗位，年龄增长到60多岁，并不影响其正常发挥作用，甚至因为需要知识积累和社会阅历，年长一些反而可能更有优势，能更好地满足工作需求。我们在生活中也常有体会，去医院看病或在学校里，会遇到很多年长的医生和教师，有时我们甚至会不自觉地更倾向于找老医生、老教师，这也算是一种“刻板印象”吧。

另外，像项目监测员这类工作，不涉及重体力劳动，也不在有毒有害的环境中。老年人凭借他们的经验、知识和人脉，不需要太多体力或快速反应，往往能比年轻人完成得更好。尤其是银龄项目测评员，养老服务产品到底好不好用、适不适合，让老年人自己来体验，应该比年轻人更懂其中的门道，感受也更敏锐。

夜线约见：为了帮助老年人再就业，2022年8月，“中国老年人才网”上线，但这个网站上的招聘信息相对较少，企业的参与度似乎还不高。这是为什么？

彭希哲：这里面有几个原因。第一，我们针对老年人再就业的网站平台服务，确实还比较薄弱。不像针对大学生、年轻人的就业，有大量的直聘平台和招聘信息，它们更及时、更广泛。第二，也是更核心的，在过去一段时间里，关于老年人再就业、参与社会经济活动的很多制度、政策和法规还不够完善。比如，老年人已经退休了，如果继续工作，无法和用人单位签订劳动合同，那一旦发生工伤，如何认定？他们获得的收入，是否还要缴纳个人所得税？这些收入与社会保障制度如何衔接？这一系列政策问题都还在完善过程中。

夜线约见：您提到的这些问题，在这次发布的方案中也有涉及。比如在权益保障方面，方案明确提出要“探索将老年就业人员纳入工伤保险”，畅通维权渠道；对于未满足退休条件、选择继续参保的老年人，可以个人身份缴纳职工养老和医疗保险；也引导用人单位保障他们的休息休假、劳动安全等权益。您觉得这些保障实现起来困难吗？

彭希哲：实际上，过去几年里，学界和政府都在积极探索如何实现这些保障。所以这次文件里用的是“探索”和“完善”，这意味着我们还有很多具体制度、政策和细则需要设计。这些细则如何落地，广大市民也有很多参与讨论的机会。我对上海是充满信心的，因为上海一直践行“人民城市”理念，发展全过程人民民主，相信这些制度的完善和细则的出台，是可以期待的。

夜线约见：其实在“老有所为”方面，上海已经有了一些探索，比如“老伙伴计划”等。您会给再就业的老年人哪些建议？

彭希哲：对老年人个体而言，最重要的是量力而行。要根据自己的家庭情况、知识储备、身体状况和个人诉求，选择最适合自己的参与形式。参与方式可以非常灵活，你可以选择正式去一家企业工作，也可以自己做“一人公司”灵活就业；可以是每天去工作一小时，也可以一周只工作两三天。应该根据自己的身体状况、经济状况，来更好地把握和安排自己的后半生。我们全社会都应该积极倡导和支持老年人以各种方式参与到社会活动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