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发财”为什么能成为我们最顺口的祝福？

正月初五“迎财神”是上海民间年俗的重头戏。每年正月初四子时到初五清晨，上海的街巷、城隍庙便开始热闹。人们争“抢路头”、供元宝鱼，民间以最热闹的仪式“迎财神”。

清道光十九年（1839年），开埠前夕，此时的上海仍以传统江南市镇格局为主，商业初兴，民俗犹存。上海人张春华在这一年写了一本《沪城岁时衢歌》。书中120首竹枝词记录了沪上地方风物、全年节令活动。“迎财神”的年俗活动也被留在了诗中——三日新年息曳裾，觅闲窗下觉颜舒。忽闻吉语听来切，元宝一双金鲤鱼。187年前，张春华的眼前是这样的场面：大年初五子时，家家户户放鞭炮，商铺开门迎客，家人准备了丰盛的供品“接财神”，他用红线把两条活鲤鱼挂在房梁上，鱼头朝内，这就是祈求新的一年财源广进的元宝鱼。

单看上海全民“迎财神”的热闹氛围，你要是认为这是“拜金”，那就想简单了。从正月初五的上海，你能看到中国人的财富观正在发生有趣又积极的变化。

“发财”的文字记录最早出现在《礼记·大学》第十章中。

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

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

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

这段话意思是“生产财富有个根本原则：创造财富的人多，消耗财富的人少；抓紧时机去生产，从容有度去使用，那么财富就永远会充足。有仁德的人，用财富来成就自身、提高修养德行；不仁德的人，不惜牺牲自身、败坏德行去聚敛财富。”

这么看，“发财”一开始还是骂人的话。那让先贤“鄙夷”的财富，是怎么从“生存之需”演变为“成就自身的工具”呢？这可以从中国众多财神“入编”的逻辑中找到答案。

清代顾禄在《清嘉录》中记载，上海的“接路头”源于“五祀”中的道路之神，因财富流通的需求，“行神”逐渐成了财神。商贸文化历史悠久的上海早就明白，财富在流通中产生，不在窖藏中产生。地里耕作靠风调雨顺，商街赚钱靠货如轮转客源流动。再看“入编”民间财神“仙班”的文武财神和五路财神。业务能力强的未必进得去，道德瑕疵的更是零容忍。这背后是民间千年不变的共识——财神首先是德神。

比干无心，他代表公道，不偏不倚、童叟无欺；范蠡三次巨富，三次散尽，他懂挣钱，更懂钱只是工具，人生才是目的；关羽千里走单骑，挂印封金，他不爱钱，重诺守信、忠义诚信；王亥是商人的祖师爷，他开拓创新、勇于实践，是商代营商环境的塑造者；后周世宗柴荣少年经商、勤劳致富，在五代十国连年战乱中，励精图治、勤政爱民；赵公明惩恶扬善，擅长主持公道，团队里有招宝、纳珍、招财、利市四位理财高手。有前人提炼出五路财神的品德——聪、明、正、直、德。这是中国的民间智慧：你越不在乎钱，我越把钱交给你管。而不断“扩编”的中国财神不是让你发财的人，都是教你配得上财富的人。

道德上，古人不喜欢不义之财。但他们也会求“发财”，那是对温饱与安稳的迫切渴求。一句“恭喜发财”的拜年祝词和流传民间、不断“扩编”的财神文化，恰恰勾勒出中国式现代化文明中，致富逻辑的演进轨迹。

如今全球华人通用的祝福——“恭喜发财”（Kung hei fat choi）也才流传了不过两百多年。18世纪末19世纪初的广州十三行——洋行雇员向雇主拜年，他们会说“恭喜发财、利市逗来”！既祝福东家生意兴隆，也盼望自己的“花红”（年终奖金）随祝福年年增长。那时的洋行，分红与利润挂钩，祝洋老板发财，就是祝自己加薪。1842年，英国人威廉·亨德在《洋人在广州》中记录下这一场景，成为“恭喜发财”最早的文字佐证。到清末，吴趼人《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将“恭喜发财”写入小说，让这句民间俗语进入了文学经典。但真正的质变，发生在“恭喜发财”融入全民话语体系之后。改革开放后，随着市场经济的繁荣发展，“发财”的内涵迎来升级：钱财不再只是糊口的刚需，它已经成为个人价值实现、家庭财富自由的时代工具。2005年春晚，刘德华的一曲《恭喜发财》更让它突破岭南地域限制，成为跨越年龄、方言的春节通用吉语。

“恭喜发财”的普及，藏着中国人财富观的深层转向——从“独善其身”到“互助共生”。在广州十三行的起源里，它有“利他即利己”的朴素逻辑；如今，这句祝福在亲友、邻里、同事间传递，早已超越了“希望你赚更多钱”的表层含义。它是写字楼里年轻人互相鼓励的共情，是菜市场摊主间盼望“生意兴隆”的温暖交情，更是邻里、家人间互道的、对美好生活的祝福。这种“互助式恭喜”，打破了“闷声发财”的狭隘认知，在团圆时刻道出了“人人都能致富、致富惠及他人”的集体想象。这也是中国式现代化“共同富裕”理念在民间的生动呈现。

而古训“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也给这份想象画了一条价值底线。先贤早已明辨，财富本身无善恶，关键在于赚钱、花钱的逻辑。用财富修养德行、成就事业、回馈社会，能成就自我；牺牲道德、损耗身心去聚敛财富，最终会沦为金钱的奴隶。这一理念，早已刻进当代中国人的骨血里。就像上海财神庙的道士对远道而来的游客说的，“求财”是求身心富足——“身体健康、精神富足”，健康的身心才是承载财富的基础。

从“以身发财”到“以财发身”，从“个人暴富”到“互助共富”，“恭喜发财”的寓意演变，是中国式现代化财富文明逐渐成型的缩影。它保留了传统文化中“德者本也，财者末也”的伦理思想，又融入了市场经济的现代规则和“共同富裕”的时代追求。大年初五，在上海的爆竹声里，在千家万户的祝福声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民族在走向物质富足的同时，对精神丰盈、社会公平的追求。

中国式现代化，从来不是对传统的割裂，也不是对西方的照搬。当“恭喜发财”的祝福跨越山海，当“以财发身”的智慧融入民间，中国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定义属于新时代的财富文明：财富是改善生活的工具，是成就自我的阶梯，更是推动社会进步的力量。这，便是上海大年初五迎财神背后，最深刻的文化密码——我们恭喜的，不仅是口袋的富足，更是人心的丰盈；我们追求的，不仅是个人的发财，更是一个民族的共同繁荣。

十四亿人正在用勤劳把“发财”从两千年前的竹简、帛书上，刻进现代化的科技跃升、文明进步和美好生活里。

丙午正月初五，恭喜，发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