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点上海的海葬船 我们见证了他们的告别与启程

看看新闻Knews记者 李珂
2026-06-12 20:20:27
在上海吴淞客运码头,一艘名叫“东海绿岛”的船,会在特定的日子里驶向长兴岛中部圆沙闸至横沙岛双窑烟的那片海域。

在登船的人群中,有人搀着年迈的母亲,有人牵着年幼的孩子,也有人独自前来。往返三个多小时的航程里,他们要完成一场特别的告别——把至亲送归大海。东经121°45′30″至121°50′00″,就是海葬地点。
有人说,这是“周游世界”的开始;有人落泪,这是“不再给子女添麻烦”;也有人相信,从此以后,每一次下雨、每一阵风吹过,都是与亲人重新相逢。

今年五月,我们登上这艘海葬船蹲点拍摄,去理解那些选择大海的人,也见证他们人生的终点如何成为另一个起点。
她一个人,来送父亲
这一天,洪吉媛是一个人来的。母亲行动不便,无法登船,而她是独生女。送父亲归海这件事,只能由她完成。
吉媛的父亲已经去世四年了。早在2006年,她54岁的父亲就签下了遗体捐献书,她的母亲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但父亲离世后因为种种原因没能顺利完成遗体捐献,最终选择了归于大海。吉媛说,父母都是残疾人,他们总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有对社会做太大的贡献”,所以想用这种方式再为社会做一点事。
吉媛虽不完全认同父母的观点,却也用行动支持了他们的选择。2020年,20岁的她也登记了人体器官捐献。对她来说,这不是突然做出的决定。父母多年来一直以积极、正面的想法来谈论这件事情,这种态度也慢慢影响了她。
伴随着汽笛声响起,轮船抵达了目的海域。家属们按照工作人员的指引,依次走向甲板。轮到吉媛时,她将装着骨灰的可降解水溶袋轻轻倾斜,父亲的骨灰缓缓落入海中,随着水面扩散开来。她看着那片逐渐远去的白色痕迹,想到父亲生前从没真正到过海边,也没下水游过泳。

“我当时就想,第一次下海,游得还挺远的。”吉媛这样描述着自己内心的想法。父亲行动不便,但脑子转得特别快。当家里人记不清具体日期时,他总是第一个想起来。吉媛说,没想到现在父亲不仅“脑子比我转得快”,还“游得比我远”。她笑着说“特别好”,但很快也向我们坦言,自己有些后悔,后悔没有早点来。她一直记得父亲的遗愿,却始终舍不得迈出这一步。直到四年过去,她终于把父亲撒进大海。
“我应该早一点。”她说,“不仅他是快乐的,我妈妈应该也是快乐的。”
人生很多告别,其实没有彩排
陈琳(化名)也来到这艘船上与父亲告别。她是四川人,2009年研究生毕业后就留在了上海,后来父母也跟着她来到了这座城市。她说,自己是独生女,父母一直觉得“我在哪,他们就在哪”。所以到最后,父亲也选择了一种“离她更近”的方式。
陈琳的父亲患有阿尔茨海默病,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也比较痛苦。父亲离开后,她一方面觉得父亲终于不用再受苦,另一方面又突然意识到,这个人是真的走了,这辈子可能再也看不见了。

第一次直面至亲离开,第一次参加海葬,没有经验的陈琳也没能及时准备鲜花。撒海仪式结束后,她仍有些懊悔,觉得自己应该做得更周全一点。可转念一想,人生里很多重要的时刻,本来就没有彩排。“这种事情不可能彩排的。”陈琳说,“有的时候你对生命中来来去去的一些离开,是没办法去做准备的。”
撒海时,她也一直戴着墨镜,是因为不想让父亲看到她落泪的样子。仪式结束后,她还记得海面上有一圈花瓣,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椭圆。她看着那一圈花,忽然觉得,父亲好像是在和她说话。“他说,你的想法,我感觉到了。”
陈琳说,父亲病重的几年里,已经不记得她了。很多时候,她的身份不再是“女儿”,而像是父亲想象中随机出现的一个人,但在海上送别父亲的那一刻,陈琳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谁的妈妈,不再是谁的同事,不再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成年人,只是爸爸的女儿。
“每一次下雨,都是我和妈妈重逢”
郑婉愉来送自己72岁的母亲。
母亲生前一直忙于工作,成家后又受困于家庭。等到女儿长大、自己终于可以出去看看时,身体又病倒了。后来有一天,她对郑婉愉说,自己想要海葬。
一开始,郑婉愉很难接受。她没想到母亲会留下这样的遗愿,母亲也告诉了自己的理由。母亲说,抗战时很多英雄先烈没有墓碑,他们“以天为席,以地为墓”,葬于祖国山海之间。她作为一个中国人,作为一名党员,也想寄情于山海之中。她希望自己可以顺着江流,看一看祖国的大好河山;遇到风,就变成云,再变成雨,落回大地。

这番话,最终说服了郑婉愉。“她自由了,我觉得她自由了,她的灵魂自由了。”将母亲撒向大海后,婉愉相信,风吹过脸颊时,是母亲来过;雨落下来时,也是母亲回来了。
她说,有一句古诗叫“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虽然不完全贴切,但意思相似。“我在江边,她在江水里面。每一次风吹过我的脸,每一次雨落下来,都是我和妈妈一次又一次的相逢。”
告别里,也有笑声
告别难免不舍,但留在这艘船上的不仅有眼泪,还有笑容。
一位穿红色衣服的大姐来送自己的大哥。她对着大海喊话,“大哥一路走好”,让他好好“周游世界”。她并不避讳谈及死亡,她说,父亲20年前就选择了海葬。她自己也跟儿子说过,将来她走了,海葬也可以,不海葬也没关系。“活的时候对我好一点就可以了。”
吴明远年过六旬,是来送别今年百年的父母。父母几年前相继离世。他是家中长子,这一次主动揽下了为父母海葬的责任。拿到海葬证书后,他对着镜头说了四个字:“如释重负。”

父亲生前曾说,希望自己海葬,这样就可以和鱼儿一起遨游。吴明远说,自己没有不舍得,因为这是父亲美好的愿望。他还想象了父母归海后的样子:“他们还在一起,在天愿作比翼鸟,在海便作鱼伴游。”
“在大海的怀抱中诗意地栖居着。”他说,“这次实现了。”
回去后,他要把两本海葬证书摆在父母的遗像前,给他们一个交代。
他们从山西赶来,只为完成母亲的心愿
也有人跨越上千公里,护送亲人到上海。
高文安一家从山西太原赶来,送别父亲。这个决定,最早来自于他的母亲。在北方长大的他们,其实并不太容易接受海葬。高文安说,太原的亲戚都不知道这件事,他们没敢说。兄弟二人一开始也不愿意接受,但母亲很坚持。她是个要强、有主见的人。她认可海葬,觉得这对环保好,也不浪费土地。高文安的父亲生前也没有反对。

于是,高文安开始联系海葬事宜。他打过天津的电话,也问过南方的渠道,最后选择了上海。对他们来说,这不仅是送别父亲,也是告慰母亲。
撒海时,一家人走到甲板边,对着大海郑重地磕头。海风吹过来,没人说太多话。他们把父亲交给了大海,也把母亲的坚持,认真地完成了一次。
一个德国人,最后选择上海
这艘船上,还有一群人来送别一位58岁的德国人。他的英文名叫Chris,朋友给他取了中文名:壳里思,意思是在贝壳里面思考。
妻子说,壳里思长着一副德国面孔,但内心是妥妥的中国人。他喜欢中国文化,喜欢中国历史,也喜欢中国人的热情和温度。壳里思从小在英国、印度等不同地方生活,来到中国后,他觉得自己属于这里,尤其属于上海。

他在上海度过了人生最后七年,也在这里结识了许多朋友。不分国籍,不分年龄,他们都来送他最后一程。
有朋友说,壳里思喜欢游泳,所以希望他可以在大海里快乐、自由地游。也有朋友说,壳里思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但最后觉得自己属于上海。他曾希望自己能被安放在喜欢的口袋公园,或者撒进苏州河、黄浦江。现实中这些都不允许,于是海葬成了最合适的方式。“You are everywhere now.”现在,你无处不在。
壳里思的一位朋友戴着他送的帽子,还带来了一件没来得及送出的礼物——一只亲手做的陶笛,陶笛上刻着Chris的名字。她原本想送给他,可后来他病了,再后来他离开了。那天,她在海上吹了三声陶笛。她说,这是最后的告别。
送他们最后一程的,是一位“00后”社工
并不是每一位逝者,都有家属能亲自登船。有些家属年纪太大,有些人晕船严重,也有人远在外地。于是,他们会申请“代撒”服务,由海葬社工替家属完成仪式,并由摄影团队拍摄纪念视频,再发给家属。
胡雨轩就是上海海葬代撒的负责人。她今年24岁,是一名“00后”。她喜欢动漫,也喜欢洛丽塔。她说自己能办上千人的漫展,也能送上千人回归大海。
去年9月,她成为海葬社工。上船的第二个月,她就开始担任代撒人。代撒的流程并不复杂:双手接过骨灰,三鞠躬,铺撒鲜花,送别。但对胡雨轩来说,每一次接过骨灰,都是在感知一次具体的生命重量。

她说,捧在手里的时候,能感受到里面是大块的骨头,还是更细碎的灰。那种重量和质地,会成为逝者存在于她记忆里的一个锚点。“它告诉我,这些人在这里,我现在需要服务好他们。我必须要完成好这个代撒仪式。”
她认为自己所坚持的是一件很帅且很有意义的事情,“最帅就是一天撒完90户,鞠了270个躬的时候”。她说,自己为他们高兴,也为自己高兴,因为“又做好人好事了”。
在她看来,如果一个人生前决定海葬,说明他渴望这份自由。而她所做的,就是帮他们完成最后一程的送别和告别。
胡雨轩在大学时主动选择了社工专业。她用“天真”来形容自己,希望自己做的事情有意义。哪怕工资不高,哪怕累,只要她觉得这件事是正确的,甚至能够鼓舞到别人,她就愿意尝试。
在这艘船上,她见过太多告别,但她不想把这些情绪排解掉,而是愿意把它们留下来。“人真正的死亡,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再记得你了。”胡雨轩说,“我作为送最后一程的人,能做的就是记得。”
被记得,就是另一种存在
在上海奉贤,有一处海葬纪念苑。156块墓碑上,刻着上海举办海葬活动35年来,每一位愿意留名的海葬逝者的名字。
在那里,我们遇到一位从美国洛杉矶回来的老人。他的妻子2015年归海,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寻找妻子的名字。他站在碑前,和妻子分享着家里的近况:在美国的女儿结婚了,还生了两个小宝宝。
老人说,自己又激动,又伤感。伤感的是妻子走得太早,激动的是,好像又一次见到了她。将来,他也会选择大海。他相信,东西太平洋彼此流通。等自己也归海后,也许还能和妻子再相逢。

在这艘船上,在这片海域,很多人都在谈论“记得”。
有人记得父亲做过的红烧肉,记得父亲种的花;有人走在路上,看到父亲曾经牵着外孙女走过的那条路,就会想起他;有人说,物理的生命有时长,但如果一个人一直在你心里,那就没有时长。
壳里思的朋友说,纪念一个人最好的方式,是用具体的生活去延续他。他热爱社区,愿意帮助朋友,也帮助老人、年轻人和弱者。那么,朋友们继续这样去生活,就是对他最好的纪念。
终点,也可以是起点
截至2026年5月31日,上海海葬逝者人数已达95830例,参与家属人数359981人。
2026年3月30日,新修订的《殡葬管理条例》正式施行。第三十一条明确:推行不占地或者少占地的安葬方式。在实行火葬的地区,鼓励和引导骨灰海葬、树葬、花葬、草坪葬等安葬方式。
对一些人来说,海葬是一种环保选择;有人认为,它是不给子女添麻烦;也有人把它看作自由,看作远行,看作与世界重新相连的方式。
在这艘船上,人生的最后一程往返不过三个多小时。有人完成了父亲的遗愿;有人重新成为父亲的女儿;有人把母亲送进风雨山河;有人让老伴儿先一步走向大海;也有人替陌生人鞠躬,把他们稳稳送别。

海水带走了骨灰,却没有带走记忆。分离也许不是彻底的消失,而是换一种方式存在。风吹来时,雨落下时,潮水涌起时,那个被送归大海的人,也许正在另一处抵达。
| 编辑: | 李珂 韩玲燕(实习) |
| 视频编辑: | 刘奕达王岑峰 |
| 摄像: | 刘宽漾 |
| 责编: | 陈瑞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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