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特写丨李在明：逼宫之后，内斗之前

对于韩国第一大在野党共同民主党党首李在明来讲，这一夜晚必将是难忘的。

当地时间9月26日，在接受了近9个小时的拘捕审查之后，李在明被送至首尔拘留所。

这位刚刚结束23天绝食的老政客，将在这里等待法院的决定。也是在这个拘留所，前总统朴槿惠曾经度过五年牢狱时光。

27号凌晨3点50分，面色苍白、拄着拐杖的李在明从细雨中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法院否决了拘留申请案，认为目前没有必须逮捕李在明的需要。

然而，李在明是否真的躲过一劫？尹锡悦政府还会如何同他对阵？进出拘留所背后，折射了韩国政坛怎样的“新玩法”和“老顽疾”？

东方卫视、看看新闻Knews记者权小星曾长期在韩工作。作为首位驻韩国总统府的中国籍记者，他曾对李在明进行独家采访，也对韩国政坛有深入研究。本文为他的最新观察。

韩国政客的“绝食三部曲”

在拘捕案之前的近一个月时间，李在明开始绝食抗议，每天仅靠盐和水维持生命，直至9月23日宣布结束绝食，共23天。

不过，对于熟悉韩国政治生态的人来讲，韩国政客的绝食绝非个例。

据笔者不完全统计，自20世纪90年代至今，韩国高级别政客的绝食次数多达30次。其中既包括国会议员、也包括地方市长等级别，被认为是“政治斗争的最后一步”。

最知名的当属韩国前任总统金泳三为对抗全斗焕政府而进行的绝食。

1983年5月，当时还是在野人士的金泳三，表示受印度“圣雄”甘地的影响，提出要求解除政治限制、释放在野人士等五项要求，并绝食近23天。

期间，韩国官方尝试以在金泳三私宅周边烤肉、强制送往医院等方式阻拦绝食，但收效甚微，最终以全斗焕政府同意解除部分限制告终。

还有一场绝食，让曾是“卢武铉家臣”形象的文在寅被民众熟知。

2014年7月14日，一名“世越号”沉船事故遇难者的父亲要求国会通过彻查事故真相的法案，并开始绝食抗议。时任民主党议员的文在寅为劝阻停止绝食而访问现场，最终与这名父亲一起绝食九天。

这一举动被认为是“文在寅从议员走向总统的关键一战”。

在研究韩国政治生态的学者赵尚熙眼中，韩国政客的“绝食”，是一种处于弱势的政治人物，希望博得同情而引起重视的豪赌。

因而一次成功的绝食抗议，需要同时满足三个条件——“诉求明确、弱小无助、有台阶下”。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绝食，都获得了预期的效果。

2019年1月，当时还是在野党的自由韩国党（现“国民力量党”）议员突然提出“终结左派独裁接力绝食计划”。在未提出具体诉求的情况下，将党内议员分为上午和下午两组，每组进行五个小时的绝食，被韩国媒体嘲笑为“斋月式绝食”、“减肥式绝食”，最终不了了之。

而李在明也曾在2016年担任首尔卫星城市城南市长期间，因与朴槿惠政府的财政政策产生分歧，着手绝食。最终，时任民主党党首金钟仁承诺“将这项诉求升级为党内的第一解决目标”，李在明停止了绝食。

事后李在明说，“民主党给了我一个台阶，也帮忙将声量渺小的地方诉求转达至中央层面”。韩国亲左翼媒体《韩民族新闻》将李在明比喻为“边疆战士走向中央”。

边疆战士走向中央

说起李在明的剑走偏锋，笔者对此并不陌生。

2016年12月，当时韩国总统朴槿惠深陷“闺蜜干政门”，要求她下台的游行持续不断。

李在明是韩国主流政党中首个提出要“彻底弹劾朴槿惠”的，也是最激进反对朴槿惠的人士。这也使得这个童工出身的地方市长，首次被中央政界所关注。

当时的笔者正在现场直播采访，李在明在游行间隙看到中国媒体的摄像机，径直上来打起了招呼，并就“闺蜜干政丑闻”、“慰安妇协议”、“萨德”等敏感话题发表自己的意见。他说，自己反对朴槿惠政策是基于“韩国的国家利益”，更是基于“对于我们共同的和平”。

如果仔细翻看资料就能发现，相比于2016年的绝食，李在明的这一次绝食更加剑走偏锋，在很多韩国政界人士看来显得“有些意外”。

8月31日，在韩国国会议事堂本馆二楼的民主党办公室，就任党首一周年的李在明召开记者会。他和团队一同手举标语，高喊口号，表示尹锡悦政府挟持检察体系进行对于“异己”的打压，破坏国民生计和民主体系。

他认为尹锡悦政府无视民众诉求，最典型的就是不顾国际社会和本国民众的反对，不仅没有对日本核污染水排海提出质疑和担忧，反而做其“马前卒”。

李在明绝食前，向尹锡悦政府提出三点主张：1、尹锡悦对破坏国民生计和民主的行为进行道歉；2、彻底改组内阁；3、政府明确对日本福岛核污染水排海表示反对，并表示若不得以实现，则会要求弹劾尹锡悦。

笔者向韩国一些政界分析人士以及共同民主党党内人士求证后发现，这场绝食并不在计划中，这场绝食更加接近于李在明本人的决策。

赵尚熙看来，这次绝食“看不到任何明确诉求”，考虑到李在明面临着检方的多项指控，很难不被人他的行为是躲避指控而拖延时间的“防弹绝食”。

曾在金大中政府工作的权起植则向笔者表示，李在明除了绝食，已经没有任何方式可以与尹锡悦“对话”。通常，绝食是政治声量处于弱势的一方所发出的致命呼声，但这基于对手有足够的尊重，从尹锡悦身上似乎看不到这一点。

金南俊是李在明的“核心亲信”之一，他在向笔者回复的信息中表示，李在明的绝食没有给自己添加护身符的含义，更多是对尹锡悦政府“横行霸道”的抗议。

共同民主党的“异常”

韩国法律规定，若要在“议会会期内”申请拘捕现任的国会议员，需要在国会进行表决通过。

去年5月，尹锡悦就任韩国总统后，韩国司法机构针对共同民主党核心人员的指控从未间断，检方传讯李在明单次往往超过10个小时，刷新韩国建国以来的逮捕审查新纪录。

2023年2月，韩国检方向国会提出关于逮捕李在明的投票，当时赞成票未过半数，不过已经有近30名党内议员出现“叛变”。

而对于检方多次拘捕李在明身边人士的行为，许多李在明的支持者认定是“检方的政治报复”。

在本次国会拘捕案审查过程中，代表韩国政府发言的法务部部长韩东旭用近两个小时，专程解释李在明的“罪目”。检方更是拿出1600页的指控材料，从城南市长到京畿道知事，将李在明经历过的几乎所有政治职位都提出了指控。

韩国高丽大学政经学院教授李国宪向笔者表示，这一次李在明选择“完全否认”所有指控，并认定是政治报复。这在类似政治人物卸任后的清算案件中极为少见。

在赵尚熙看来，韩国检方从未对一个政治人物的拘捕如此“上心”，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很显然是希望达到其他政治目的。

另外，根据国会拘捕案的得票情况计算，本次共同民主党内至少出现29名议员“叛变”投下赞成票。

笔者综合韩媒报道和采访发现，共同民主党近期出现了三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第一、 由于李在明相对“民粹”的作风，吸引了一批死忠且激进的支持者。他们将党内反对李在明的议员称为“西瓜”（代表外壳是共同民主党，内心向着尹锡悦）。投票后，党内分歧严重，激进支持者向“西瓜”议员发送短信并要求其解释。部分议员只好自证清白，“我反对拘捕，但没能阻止这一切’，并附上自己选票照片为证。

第二、 根据拘留案的投票情况，至少有29名共同民主党议员赞成拘捕，但在后续共同民主党主导的请愿签名中，168名议员有161名联署签名，反对法院通过对李在明的拘捕案。也就是说，议员中态度游移者不在少数。

第三、李在明在国会审议投票前，向来看望的共同民主党领导班子表示，“我一定会斗争到底，但我也会做一个能够包容的党代表”，即不预设立场，大家可以自由投票。但在投票后，党内出现大量呼声，认为要惩戒投票“赞成拘捕”的议员。

后记：逼宫之后，内斗之前

绝食，最终以李在明接受了医生的劝告告终。

在此过程中，尹锡悦及执政党似乎显得十分“冷漠”。尹锡悦不仅按照计划完成了所有的外交及内政日程，国民力量党内有人士更是抨击李在明没有“先解决该解决的事”，并指出这一届议会还有200多个法案没有处理。

更值得注意的是，就在李在明的绝食帐篷100米处，有一个宣传推广韩国本土水产品的摊位。有国民力量党议员表示，“不应该被关于核污染水的假新闻吓到”，并鼓励韩国民众食用本国的海鲜产品。

李洛渊会见正在绝食的李在明，韩媒评论“说不出的尴尬”（图/韩国YTN）

对李在明冷漠的，不仅仅是尹锡悦，还有同属共同民主党的李洛渊。

李洛渊曾是文在寅政府的首任总理，深受文在寅的信任，并曾与李在明就共同民主党的总统候选人展开竞争。

关于两者的关系，一个最尴尬但最好的体现点就是李洛渊拜访正在绝食的李在明，两人坐在一起，面对镜头却整整沉默两分钟，然后才开始简短交流。

另外，李洛渊在败选后曾前往美国讲学，回到韩国时戴上了象征主张朝韩和解的金大中的象征色绿色领带，而共同民主党的象征色是蓝色。

前有执政势力，后有“反明派”，腹背受敌的李在明也成为韩国政治极化的典型体现，这一极化现象甚至外溢，引发紧张的社会情绪。

在李在明绝食后，一名自称为其支持者的女士用剪刀在国会大楼外捅伤了两名警卫。次日，一名男子持刀进入国会大楼，声称如果李在明不停止绝食，他就会用刀自残。

关于未来的政治局势，笔者采访的几乎所有韩方人士都认为，虽然李在明这次躲避了拘捕，但不意味着“危机解除”，反成他的“绝食逼宫”成为另一场内斗的开端。

一方面，执政党立刻开会探讨对策，说明围绕李在明的法律“风险”并未消除。

另一方面，共同民主党现任的党鞭和除党首本人的领导团队，为此次投票事件引咎辞职，而新当选的党鞭候选人中，所有候选人均为‘亲明’或‘泛亲明’人士。

在赵尚熙看来，李在明未能被拘捕，意味着短期内他党内地位不会被动摇。明年4月国会议员改选之前，在激进支持者的危机感下，反明或非明派议员的活动空间势必会缩小，很难排除将出现党派分裂等新的隐患。

很明显的是，这一场政斗，既是李在明对尹锡悦的绝食以“逼宫”，也是投票箱里党内反对者对于李在明的“逼宫”，“逼宫”后的内斗同样如此。

互联网上曾有一则“青瓦台魔咒”，即前任总统必将遭到清算一说。虽然青瓦台已经搬离，这场史无前例的“逼宫”也就此结束，但韩国政治的魔咒远未结束。